我是个易拉罐，一种包装精美，摆在大商场货架上的商品。我是个圆筒，没有三围。我为我的体形感到骄傲，不用整日为了减肥而苦恼。唯一使我不安的是站在我对面的阿梨。所有的易拉罐的目光几乎都集中在她的身上，也包括我。我暗恋她，尽管我常对她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天晓得我是多麽渴望和她紧紧相偎在一起。

我是个商品，逃不了被人买回家喝掉的命运。这似乎就是我来到这奇怪的星球上的使命。我和人类不一样。他们体内的液体是奔腾不息的，可我身体里面却是不会流动的死水。我每天站在货架上等待买主。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我真羡慕他们可以自由自在地来去。而我，哼，连耳朵都不长。

渐渐地，我喜欢上了人类。他们很聪明，比如发明了我。我还尤其喜欢女人，她们真的很可爱。但愿买我的那个人是个女的，最好还是没结婚的那种。请注意，我并没有移情别恋。我对阿梨的爱，始终如一。我只是受不了在阿梨身旁的那两个易拉罐，他们经常向她搭讪，更要命的是他们长得都很帅并且价钱昂贵。我除了眼睁睁地看着，任凭万把尖刀戳向心头，实在一点儿辙也没有。

有一次，一个女人正好路过，她发现了阿梨。我的心立即提了起来，发出一声闷响。她拿起阿梨放进篮子里走了。噢，我的阿梨要离我而去了。虽然我不曾向你表白，但我想你那麽聪明可人，不用我多说些什麽也应该会明白。别了，阿梨。别了，我的爱。我真想立刻就死掉。可就在我伤心欲绝、痛不欲生的时候，那个女人又转了回来。太好了，她不买了！阿梨又重新站在了我的对面。我真得好好谢谢这位可爱的女士，尽管她的身材和我是如此相似。

自从那次惊魂之后，每有人路过，我的心就马上悬了起来。我明白我们迟早都会被人买走，但我就是不愿让阿梨从视线中消失。我知道有这样的想法太自私。我看得出来阿梨是希望被人买走的，特别是男人。她不停地朝他们抛媚眼，不惜冒着被喝掉的危险。终于有一天，她如愿以偿了。她笑得像个新嫁娘一般迷人，紧随着那个年轻帅气的男人远去了。我的心情谁都能理解，因为其他的易拉罐也同我一样地不情愿看到这一幕的发生。

我的爱走了，活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上已无任何的意义。我盼望着有谁将我买走，然后被喝掉，死去。阿梨不在了，一切都不存在了。

1998年12月21日，这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我被人买走了。她是个大眼睛，很漂亮。临走前，我回头看了看空空的货架，非常恋恋不舍。那是我初恋的地方，有着美好的爱情。而现在，被遗弃了。

随主人回家以后，我被放进了柜子里。那里很冷，我还感冒过好几回呢。在那里，我结识了很多新朋友。他们和我相似，都躲不了被吃掉的命运。闲着无聊，大家一齐召开了一个紧急会议。会议的内容无非是涉及自身安全的话题。其实管什麽用呢？主动权在人类的手中。我们的命运由不得自己做主。生命，对于一个失去爱侣的易拉罐来说，不值一提。我期待主人尽快将我喝掉，以减轻我对阿梨的无限思念。

可我的主人似乎特别眷顾我，从来没打算喝掉我。而我的朋友们却一个接着一个被拿了出去，再也没有一点儿消息。他们是哭着走的，那绝望的眼神令我倍加伤感。一开始大家还为离开的成员举行葬礼，可是由于最近失去的成员太多，大家痛苦得已经麻木了，就再也没有谁为谁办过葬礼。柜子里已是一片死寂。以往热闹喧哗的景象犹如过眼的云烟，一去不复返了。柜子里的朋友已经越来越少了，我成天盘算着哪时轮到自己被拿走。

总算在我快要过期的最后一天，我亲爱的女主人想起了我。我为能在变老之前还会对人类有所贡献而感到幸运。我来到一张大圆桌上，旁边还堆了些东西。忽然，我听到有谁在叫我。他是我的老朋友阿乐。他说：“噢，天啊，真的是你！我亲爱的，你还活着！”嘿嘿，多麽糟糕的问候。他说他看见了阿梨，就在我背后的另一张桌子上。我不信。阿梨明明是叫一个男人带走的，而这里是我的女主人的家。但我还是为了敷衍阿乐而向后看去。噢，老天爷，真的是阿梨！她在朝我招手！我顿时气血翻涌，不能呼吸。只要一拉，就会引爆！天啊，我的爱还活着。她就活生生地站在我的对面。多麽不可思议。相信我，这不是梦。

我和阿梨聊了好久。阿梨说她的男主人和我的女主人是一对儿恋人。恋人是什麽？一种食品？我看见他们的嘴缠在一起，好象感觉很不错的样子。阿梨说这是人类的一种奇特的功能。我不懂。我只知道阿梨还好好地活着，而且我和她还大有进一步发展的势头。我为自己曾有过寻死的念头而深感后悔和幼稚。现在，我是一个珍惜生命的易拉罐。但愿和阿梨白头偕老，哪怕体内的液体已经发霉变坏。

我们又聊了很长时间，慢慢都有了睡意。我不知不觉地睡着了。梦里，阿梨轻盈地向我走来，就靠在我的身边。

等我一觉醒来，发现阿梨不见了，老友阿乐也不见了。我感到一阵眩晕。我们这种东西，随时有丧命的可能。有的易拉罐甚至在还没被主人带回家之前就已经死掉了。我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我大声呼叫着阿梨，不见回音。好几天过去了，阿梨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痛苦极了。

由于已经过了保质期，我开始一天天变老，头顶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所有的东西都在嘲笑我。阿梨也依然音信全无。我怀疑她已经死了。而我正在迅速变老，永远死不了，除非有人喝掉我。

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过我的女主人了，这一天深夜她突然回来了。她哭了，哭得难听极了。我很同情她，因为阿梨不见了以后，我也曾这样伤心地哭过。她哭完了，开始扔东西。我可怜的朋友不是缺了胳膊就是少了腿，有的立刻就粉身碎骨了。虽然我已经很老了但仍爱美，生怕会有碎片砸到我。好不容易躲过了灾祸，我的女主人又喝起酒来。我的酒朋友们一个个的死去了。他们非常嫉妒我，死了还直勾勾地盯着我。可他们哪里知道，我是多麽想趁自己还未衰老得说不了话的时候，完成自己的使命，并找到自己的价值。我有价值吗？也许一块两毛五就是我的价值？不。即使我只是一件普通的物品也应该还会有另外一种价值。但我的价值究竟是什麽？除了用来喝掉，难道就没有其他的价值吗？

2000年的某一天，女主人终于发现了我。她轻而易举地掀翻了我的帽子，咕咚咕咚地喝起来。她喝了一半突然停下来，令我处在一种半死不活的状态。噢，是啊，一个过期的易拉罐，谁肯喝呢？她打开窗户，毫不留恋地用力将我扔进楼下的垃圾箱。我的四周充满了各种难闻的气味。我讨厌这里。

我的生命已经时日不多了，残留的液体不断地向外流。就在我处于弥留之际时，我看见了阿梨的尸体。她已经扁得快认不出来了。这就是我的爱吗？她死去的样子真丑陋。我依稀记得，在商场的货架上她是如何地舞骚弄姿。噢，年轻真好。

我感叹自己的一生。这一生中，我尝到了爱情的滋味，有一个神经兮兮的女主人和一大群伙伴。但是，我还是没有找到自己的价值。它到底是什麽？我就快死了，却迟迟不肯闭上双眼，像一个苦行僧在圆寂之前仍然不忘思索着禅机。

直到有一天，一个浑身上下脏乎乎的小男孩把我从垃圾箱里捞上来换得了两毛钱，然后买了个馒头给他坐在路边讨饭的奶奶吃时，我终于满意地闭上眼睛，可以安息了。

——写于199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