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故乡 之 懵懂少年的疯狂(下)
真正开始我少年生活的是在初三。后来的总设计师成了国家第一副总理。在那个时代,中国人人人对政府人物耳熟能详。要关心国家大事么!如果连续两个月听不到某某人的名字,小道消息就会铺天盖地,大都猜他行情看跌!第一副总理一上台,就要复课闹革命了,而且比较认真。
数学老师在课堂上小心翼翼地发了一本小册子,《课堂提问记分册》,我们立刻心情沉重。那天上课铃声响起来,大家嘻嘻哈哈地回到座位上。我照例侧身而坐,一条胳膊支在自己的书桌上,另一只搭在椅背上,这样就不用回头,眼珠一转就可以看到她啦。我在整个中学时代,一直保持这个坐姿。有些象太阳底下的向日葵?
“ XXX ”!那个日后成了这整座城市里最鼎鼎大名的初中数学老师之一的老师,对我存心不良。
喧闹嘎然而止。好戏就此开场!每一个人心里都在期待着新鲜和刺激。
我懒懒地推开书桌,一副市井无赖的眼神和他对望:
“两条平行线,内错角有什么关系?”全场寂静。
我笑了。
“5分。”数学老师无奈。
神奇的是,从那天以后,我觉得我数学好,同学觉得我数学好,连一向对我不以为然的老师也说我数学好。那天,开始了我一生好学生的时代。也开始了我和她两条人生轨迹的平行线的开始。
其实在初等数学里,平行线是没有起始和结束的,当然更不该有交点。即便有交点,不是由于时空扭曲,就是由于错误。
这位数学老师日后成了这座700万人口的城市中最富盛名的数学老师之一。他有一个本事:
每天上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涤卡中山装,指夹三支粉笔,进得教室也不开口,从黑板左上角开始,写下章节,名称。然后开讲,边讲边写,概念,例题,抑扬顿挫。
一直写满黑板,不改一笔。然后扔掉手中的粉笔头,拍拍手,掸掸灰,立直身板。
“下课”。此时铃声恰好响起。
那个学期期末,我的考试成绩全班第一。甚至连根本没学过的数理化附加题也难不住我。
她的数学也好。不仅数学好,语文好,每期墙报她都写字画画。唱样板戏,她是公认的李奶奶,沙老太。运动会,曾经是全省少年组羽毛球单打冠军。她是班里的干部,却是不招人恨的,敢于直言,敢于顶撞老师的干部。
有一天,忘了老师为什么原因,冲全班同学大吼。她总是如此,不高兴时就大发雷霆。
“什么玩意啊?”她敢回嘴。
“你说谁?!”老师立刻掉转枪口。
“你说的本来就不对么!”
于是大战爆发。她是我们全体同学心目中的女侠。
我喜欢她,希望能再次和她同桌,至少企盼着能在左右调换坐位时与她相邻。但是我们的生活是彼此平行的两条直线。
我整天生活在没头没尾的残破小说和断断续续的学习中。《红楼梦》,《子夜》,《家春秋》,《战争与和平》,甚至很多小说,我是十几年之后才知道书名和作者的,比如沈从文的《凤凰集》。这些不着边际,这些无头无尾的故事,人物和情节却整整操纵了我的人生。
除此之外,我家不远处荒凉破败的河滩,那里现在已经变成了花红柳绿,霓虹闪烁的城市内河,避风的墙角,几支廉价的纸烟,和矿石收音机,只有一只三极管的半导体,还有跟在小混混身后奔走呼号就是我的生活。
姐姐下乡了。
老爸下放牛棚了。
老妈在山东老家养病了。
我时常在家里呼朋唤友胡侃,在街头拉帮结伙乱窜。
但是在我的心里还是有一块空虚,无法填补。
毕业的时候到了。生活在小说中的我希望跟学校组织的人一起去内蒙下乡。我记得我在不知是谁发起的《赴昭盟申请书》的大红纸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老爸支持我。一向视我为儿子的老师却沉默。
接下来,老娘突然从山东老家回来了,使出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老手段。我至今都不知道是哪一位告诉她的。
我很快犹豫了,然后妥协了,接下来逃跑了。象在日后每一个最富戏剧性的关键时刻一样,逃跑。在别人还未离校的时候,我提前去了山东老家。
没有告别,没有合影,象个小偷一样,偷偷溜了。
那是我在山东与姥姥一起渡过的最后一段光阴。由于姐姐留在农村拒绝回城,按照当时的政策规定(政策?是个什么东西?)我在农村藏匿了八九个月之后,穿上工作服去郊区的工厂里做了一名钳工学徒。虽然那也是在山沟,那也是胡吃瞎混,但在当时是人生最荣耀的去处。
同学之间还保持着联系,他们大多去了他们并不喜欢的穷乡僻壤,接受农民的再教育去了。但是跟她没有任何联系。
那时侯的工厂也是一种玩笑。每天生产的产品不是为了卖的,是为了堆在仓库里数数的,工厂不是为了赚钱的,是为了巩固无产阶级专政的。我在那里仍旧是学习好的。整天混迹于各种名目的理论学习班和经验交流会,我的任务是在学习技术的同时,学习无产阶级专政的理论,批林批孔,批周公。哈哈,这些名词和PK 眩铃一样,很别致吧?
我那时读过恩格斯的《反杜林论》,普列汉诺夫的《论艺术》,甚至不惜发下宏愿,要通读马恩全集!哈哈!
就在这个荒诞不经的年代,时空扭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