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想起了姥爷,他是离我现在的生活最近一个人,其他老人如爷爷奶奶及姥姥早在我刚刚上小学甚至上学之间就作古了.而姥爷是四位祖父级人物中最后离去的一位,也能够让我有足够的语言去说他.每当看到或者听到身边的人谈他们的祖父一代的人时,我就想他们.当跟在上海培训的同事谈起代沟时,他说他经常跟自己的姥爷聊天,努力说服老人家,我听着,羡慕得都流口水了.有时回女儿的姥爷家,看到妻子的姥姥,很想跟她说说话,但无奈九十多岁的老人耳背了,只能让女儿喊着问声好.老人是宝啊,可我们身边的人不见得珍惜!

姥爷独自蜷缩在北屋墙根,手里拿着一把小铁锤,在面前的一块大石头上敲打着一根弯曲的钉子。可能眼神不好使了，无论他怎么敲打，那根钉子还是弯的。

“姥爷？”我轻轻地喊他。

“哎――”姥爷停下了手中忙碌的活，抬起了头，两只眼乐得迷成了缝。

每次去看姥爷，他总是很高兴。平时姥爷住在舅舅家，自从姥姥去世后，安置在半山腰里的家就没有了。虽然房子是草房，但也有大大小小的七八间，转眼间房子被拆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框架了。我很怀念在半山腰居住的生活，当然姥爷更是怀念，那是他辛辛苦苦经营了一辈子的结果。我小时候，有很大的一部分时间是在姥姥家度过的，那陈旧的山间里还留有我的歌声呢！当我上学后，就远离了姥姥家，远离清秀的山及贫瘠的土地。与姥爷闲谈时，很容易就扯上过去的日子，扯上我小时候的事，当然更离不开姥姥。说起姥姥，姥爷眼里一下子闪出光芒来，但随着话题的深入，他又开始叹息，随后就变得消沉起来。

姥姥为姥爷生了至少有九个孩子，其中活下来的有七个，两个儿子，五个女儿。但在姥姥生前，姥爷天天和她吵架，弄得大家都不得安宁。我在那里住的时候，那时，四姨和五姨都还没有出嫁，虽然表哥表姐随舅舅搬到山下去了，但家里还是很热闹的，有时，其它的表姐表哥表弟表妹什么的过姥姥家了，也会和我一起玩。我在那里度过了最为快乐的时光，姥姥和小姨（即五姨）是最疼我的人，尤其是姥姥，无论我做错了什么，她都庇护着我。由于小男孩调皮，时常闹出点事儿来，要么，天黑了还不回家，满山地疯跑；要么把四姨收音机上的吸铁石偷出来在屋后的大石头上乱砸，弄得四姨在出嫁前就要哭好多次；要么把毛虫褪下来的皮蹭在表弟的后背上，弄得他哇哇大哭，我会说“不就是点毛毛吗”；要么，我会拿石头追打姥姥家的鸡，有几只可恶的小公鸡，约有半个大鸡的样子，我爱打它们，有时打个半死，黑天的时候，姥姥找不到鸡，就得问我……那样的事儿真的很多，每当遇到有人“中裁”的时候，姥爷总会自告奋勇，拿着小木条要打我，当然我是跑得很快的，他是追不上的。即使是偶尔被活捉了，姥姥也会及时过来把我救走。姥爷年轻的时候闯过关东，在大冬天里淌过河，把腿冻坏了，其中有条腿是“残兵”，他只能一瘸一拐地追打我，当然没有优势。

常常因为小事，姥爷与姥姥吵架，一旦吵起来就只能听到姥爷一个人扯着嗓子的声音，姥姥是不屑与他争得脸红脖子粗的。有时，院子里的东西没有收拾好，姥爷边收拾边埋怨，谁谁没有把工具啊什么的没有放好，活干得懒里懒散的。姥姥边忙着自己手中的家务，要么做饭或吵菜或洗衣或缝补些衣裳，要么在院子里使劲地淘米，边回姥爷一句“自己收拾起来不就行了吗”，而这一句恰恰是吵架的导火索。姥姥一看形势不好，就不放声了，姥爷就一个人骂来骂去的，时间长了，觉得没有意思，就停了。四姨五姨和我都大眼瞪小眼地对视着，什么话也不说，偶尔会提醒下对方：就是你捅的漏子。

好多年了，姥爷就喜欢上吵架了，也许看到姥姥势弱就格外得欺负她，并且话到狠的地方会骂：怎么不早死，死了算了。果然，姥姥得了结石，在县医院的病床上过世了。起初，姥姥刚刚住进医院的时候，姥爷还自己带着还没有出嫁的小姨忙的地里的活儿。时间久了，没有姥姥，姥爷的生活会受到影响的，但姥姥病情转好的消息常常使姥爷感到心里舒畅些。可是，在一个不幸的日子，姥姥走了，留下了一帮子女走了，没有看到最后一个女儿的出嫁。姥爷的脸色变得很黯淡，笑容也悄悄地躲了起来，火气没有以前大了。随着小姨的出嫁，姥爷不得不选择离开他经营了多年的窝，从山上搬到山沟里去。我没有看到姥爷搬家那天的样子，不知道他是伤心还是喜悦，总之搬到儿子家后，他好像在作客一样，因为所有放着的一切都不能由他能随意支配了。虽然姥爷心硬，但他还是在不停地想姥姥，那个他骂了一辈子的女人，怎么就应了他的愿 “早死了”呢？

为了尽到自己的孝心，母亲也把姥爷搬到几十外的家里来，人多热闹时，姥爷很快乐，人少时他就显得很孤单，有时自己在跟姥姥说话：老婆子，怎么狠心舍得下我早走了呢……平时，姥爷的话语中透露出对姥姥的怀念及留恋之情，非常地后悔当初说得狠心的话。人活着的时候，为什么没有给她好的日子过，而是让她不得安宁？这是姥爷后悔的一个原因，即便是能够多活几年，但，心灵深处的折磨、自责与追问也不会让他心理得的吃得饱睡得香。他在儿女家享清福时，又会惦记起姥姥来，“她一辈子没有享过清闲，就这么老了……”，姥爷每每念叨这些时，总有一丝风吹过脸面，吹得人心很是悲哀。

双宿双飞的鸟儿只有一只活在世上时，显得格外孤单，热闹喧哗的背后，谁能体会到那样的孤单，从而珍惜你的伴侣，携手并肩，幸福地走完余下的道路？

后来，不多年，姥爷也走了，每逢春节走亲戚时，走到姥姥那村，看到她的儿女们，觉得少了许多许多。当然，少一下念叨的老人，几乎少了走动亲戚的理由。

2007年10月6日星期六